秦三澍译|Gérard Macé 热拉尔·马瑟诗选

 

热拉尔·马瑟(Gérard Macé),1946年生于巴黎,法国当代重要诗人、散文家、文论家、翻译家和摄影师。自1974年出版首部散文诗集《语言的花园》以来,他出版了50余部著作,包括多部讨论兰波、马拉美、谢阁兰、普鲁斯特和奈瓦尔的文学评论,其作品常常模糊了诗歌和文论的边界。他曾获费米娜·瓦卡雷柯奖(1980)、法兰西文化奖(1989)、瓦雷里·拉尔波奖(1998)、罗杰·卡尧伊斯奖(2002),并于2008年荣膺法兰西学院诗歌大奖。伽利玛出版社诗歌丛书曾这样介绍他:作为当今文坛最出色的散文家之一,马瑟像荷尔德林所说的那样“诗意地栖居”,从而成为独树一帜的诗人-作家。他已被翻译成中文的著作有《量身定制的幻想》、《行脚商》和《简单的思想》。

 

许诺[1]

I

在他们依旧栖居的
河的支流,在密林
深处,他们将拇指和食指对举
数到二,犹如天空
区别于地面,隔着间距。
同样的手指在黄昏中
计算羽毛和花瓣,
暮色里的终点相似于开端。
短暂的休憩,轻巧的浅睡
并不妨碍他们彻夜不眠
讲述着创世:七个辅音、
三个元音就已足够,
还有叹息和语调。

*

其余一切都是巨大的疲倦,
犹如猴子不愿讲话,
畏惧工作的
劳累。

疲倦,巨大的疲倦
去学习白种人复杂的语言,
学着发出前颚擦音。[2]

疲倦,巨大的疲倦
当饥荒威胁到孩子
要出门狩猎。

疲倦,巨大的疲倦
当你能捡到核桃
便不愿去倒卖黄金。

*

巨大的疲倦,对我们来说是消息来临时的警钟,还有它那扭曲的铁皮背景,它那些冻僵的孩童们,它的器官库,它的肉刑审讯,它的娃娃兵,它的自杀式袭击,它的被殴的妇女,这个星球正慢慢变暖,每天都意味着终结的开始:骷髅舞将影子投射到天花板,图像的光芒在我们客厅里代替了火光。

 

II

但许多疑问
仍绕着灯光旋舞,
像蝴蝶的翅翼
被地球另一端的浪潮掀起。[3]

谁从背后推倒
桥上的自杀者?
谁将鱼溺死在
浅浅的水域?
当海水涨满时
月亮是不是圆的?

一簇舔着岩石的潮湿的火焰,
一团孕育出石头的浸湿的火,
它们的梦曾在哪里停留?
被精神磁化的对立面
为何仍幸存于光年之间?

花朵是怎样的
当第一只蜜蜂离开非洲,
它的舞蹈囚禁于琥珀
和数百万年:浪涛不间断地席卷
从小亚细亚直到波罗的海?

我为何没在那座花园里学会阅读?
最古老的鸢尾在那儿被称作欲望。[4]为何
我不曾学会爱,在一片
独自生长的草场,无人收割,
像原始森林般?

从何时起,我们抱怨时间,
反对旋转的风,反对情绪急转直下的
气象,宁愿用记忆中的一天
错误地概括全部的季节:冬季短暂的白昼
如水晶般纯净,凝固的太阳下那漫漫夏日,
都是想象的童年里的金本位?[5]

*

东柏林,秘密警察进行审讯的砖楼,牢房墙壁上囚徒们的疑问彼此相连,就像绕着砖楼在轨道上奔跑。那些注定会穿透墙壁、向我们求助的疑问里(谁闭锁了铁门,谁将听见饱受折磨的尖叫?),还有一个投向诗歌的问题。不问它的用途,却更微妙地询问它在何时才有用途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,无法适用于别人。
而且,它的用途究竟是什么?

是音乐的慰藉,
还是钢索上
训练新绝技的真理——
此前数个世纪,它都在模仿
探出井外的半截女体?[6]

 

III

十七世纪,洛克曾构想过一种语言,将一切事物用专名指称:每种生物,每棵草株,乃至最小的卵石。一种无法实现的语言,它迷失在生存的细节和每个事物、每个人彼此无限的细微差别中;却是一种诗歌熟悉的语言,其中

橱柜是一个大写A的橱柜,[7]
它的推拉门依然在记忆中敞开,
当我想嗅到床单间保存完好的
秘密之香,或是生者与死者
混合的气息。我得以重见
被月光照亮的金属扣,
它就像引导着旅人的星子
帮我找回了睡眠。

贵妃椅是三十年代的那款,
上面不再有人酣睡,但我用波斯布料
遮盖着它,为了重见天堂之鸟
在我们缺席时复活。猎人在枝叶间
隐藏,犹如爱神藏身于
一张壁纸无限的花纹中。

运气是魔术师手中
一张牌或一只鸟。
许诺、戏法和幻象,
诸多的存在涌现或消失,
像一种事物身处于
语言掩藏的千万种事物间。

今天的花是一朵玫瑰
自身翻卷的床单
将它摆置在床的中央。
一昼夜的花,
甚至比诗歌的玫瑰
更瞬息而逝。

比洛克更激进,斯威夫特甚至设想了一种不使用符号的族群。交谈时,每个人使用发出响声的物件,聚集起或多或少能被理解的托喻[8]。他背后,巨大的谜面仿佛要将他完全压垮,就像我们身后的影子与幻梦。

 

IV

许诺、戏法和幻象:魔术的三个环节每日重现数次,但我们毫无察觉,每当触手可及的现实变成幻影,每当我们发现它因损耗而加冕,或因时间在它身上沉积而变得轻盈。

许诺,是话语中诞生的现实。
许诺,是过路女子的红围巾
是杂耍猴儿的绣花坎肩。
许诺,是招魂的转盘[9],是镜子,
让我们将表象穿越。
许诺,是带隔层的盒子,
一个男人身穿燕尾服
戴着圆顶礼帽,俯身查看它。

*

关于戏法没什么可说,无论指南手册和神圣的典籍曾说过什么,承诺却从未兑现。
戏法是黑洞吸吮着材料:绸缎,戒指,手表和鸽子,劣货和织物上的亮片。甚至我们仅存的那点智慧,也像星体在跑道的终点落进了空洞。

*

幻象,是再次满盈的月亮
和帽中的兔子。

幻象,是彻底苏醒的女人
和她重归的记忆。

幻象,是逃离洪水的白鸽,
是从矿井攀升的金丝雀,比灰烬中
灼烤的凤凰更富有生机。

幻象,是魔术师的空坟,
他行走于水面,变出更多面包。[10]
幻象,是对死亡和复活的模拟。

*

地毯从未飞临我们房顶,但每次将它们拍打,我们就能掀起时间的碎屑。
灯盏不曾让神灵显现,[11]但神奇之物从不匮乏。

广播里,依旧回响着
死去的女歌手的嗓音

而镜中,世界翻转着
揭示它全部的深度。

摄影术向人展示
祖先孩童时的脸孔,

皮肤如橙子的星体
和我们透明的骨架。

为了许诺和万灵之药
我们有话语和药典,

为了梦,我们有老虎椅[12]
和睡眠般深凹的沙发。

为了回溯时间,我们不求助于任何东西、任何人:绳索像信仰般磨损,但绝望的力量足以绷紧弹性。

 

V

在一生的长度中,儿时吟唱的段落在记忆中陈旧,它的遗迹只企盼回升到表面,一旦内部的声音从思想的波荡中浮现。某些傍晚也是如此

我试着入睡,一边思量着睡眠,
那长着翅膀的人合拢我们的眼睑
当他穿越飞毯上的金穗花
或罂粟花的田野。

通常是亚历山大体[13]让我创造出具有魔力的表达,它们等同于往日的仪式,为了迟疑着走进黑夜。现在,我只剩下习惯,但习惯和仪式的差别有时不易察觉。

*

我把手表从腕部摘下,
我把眼镜、钥匙
和硬币摆在床头柜上,
就像今天在机场里
通过检测仪的时候。

就像往日,死者床边的
梳与镜,食物和祭品,
死者之书是一部关于睡眠的书,
睡眠有不同阶段,有一连串的门
和奇幻的幽灵。它有不同的咒语
呈现莲花或云雀的形态。

咒语,将在织物装饰的房间里发出,
天花板镶嵌着星星。
咒语,让黑暗发亮
把桨手带往正确的港口。

*

呈现一种样貌:这恰恰是以墨尔菲斯[14]之名承诺的东西,他每晚搂抱着我们,将我们轻轻放在第二天的岸沿。

 

译注

[1] 《许诺》是热拉尔·马瑟诗集《许诺,戏法和幻象》(Promesse, tour et prestige)中的第一篇章,其下属的五个子部分并无标题,编号I至V均为译者所加。
[2] 前颚擦音是一个语音学概念,指齿龈发出的哑声摩擦辅音。
[3] 原文用的是“对跖点”(antipodes)一词:球面上任一点与球心的连线交接于球面上另一点(亦即位于球体直径两端的点),这两点则互称为对跖点。对跖点也可称作地球的相对极。这个片段可能暗指“蝴蝶效应”(拓扑学连锁反应)。
[4] “欲望”(Désir)以及后文的“贵妃椅”(Divan)、(Chance)、“玫瑰”(Rose)在法语原文里均为首字母大写,译文中借助特别字体予以标示。
[5] “金本位”(étalon-or)是一套货币系统,在这个体系中,单位货币标准对应于固定的黄金权重,交易参与国之间的汇率趋于稳定,因此黄金作为一种国际货币,可用于贸易结算,并成为国家中央银行的储备工具。在这一段中,作者推重的恰恰是“错误的记忆”,也就是说,把对“一日”的记忆当成对“一季”的概括。
[6] 在中世纪,“真理”的寓意性象征是一个赤裸上半身的女性从井中升起,因此作者使用了“女性胸像”(femme-tronc)这个词。该词现在也常指称电视节目中的女主持人,她们在荧幕上仅以上半身示人,故有此譬喻。
[7] A是“橱柜”的法语专名Armoire的首字母。
[8] “托喻”(allégorie)是一种具有比喻性质的间接表达方式,它使用一个事物(或一个人、一个有生命或无生命的存在、一个行动)作为其他东西的符号或象征,后者往往是难以直接表现的抽象概念或道德观念。
[9] “转盘”(table tournante)指涉灵性主义信徒与来世的“灵魂”进行对话的过程。对话时,信徒们坐在转盘旁,将手放在上面。
[10] 依据圣经所载事迹,这里的“魔术师”应暗指耶稣。
[11] 这里的“灯盏”大概暗指阿拉丁神灯。
[12] “老虎椅”(fauteuil à oreille)直译就是“有耳朵的扶手椅”,即椅子靠背上端有略微凸起的部分,用来安放头颈。
[13] “亚历山大体”(alexandrin)是一种经典的法语诗体,每个诗行由十二个音节组成,第六音节后有一个顿挫。它最早见于十二世纪初的中古史诗,十九世纪法国浪漫主义和象征主义诗人对其加以革新,大量启用跨行手法和灵活多变的声韵节律与行内停顿。
[14] 在希腊神话中,墨尔菲斯(Morphée)是司掌预兆之梦的神祇。其形象通常是一手执镜、一手拿着罂粟花的年轻男子,他还有一双能快速而安静地扇动的蝴蝶翅膀。他用罂粟叶将凡人触碰,使人睡着并进入梦境。法语中固定表达“在墨尔菲斯的怀抱里”即“沉睡”意。他的名字衍生于古希腊语μορφή / morphế,意为“形式、形态”;他任由人们选择不同的入睡姿势和形态,这部分解释了热拉尔·马瑟诗中对样式和形态的讨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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